我们正处在一个新的技术转折点上。 AI的发展,已经不再只是技术部门、讯息部门或数字化部门内部的议题,而正在快速进入企业经营的各个环节之中。 它改变的不只是工具的使用方式,更是企业如何识人、如何沉淀知识、如何配置权力、如何形成判断,以及如何在不确定性中重新建立组织能力。
对企业家而言,问题已经不只是 “要不要用AI”,而是企业在AI时代的核心能力与定位是什么,以及企业应当如何在新的技术条件下重构自身的能力边界。
技术、人才和组织出现新的错位
从过去一年的变化来看,AI带来的挑战并不只是一个技术挑战。 大模型从年更、季更到月更,迭代速度不断加快。 与此同时,愈来愈多一线员工、业务骨干和年轻人开始使用AI。
一个很明显的变化是,个人能力在AI面前变得更加透明。 有些人过去看起来懂业务,但真正需要指挥AI做事时,却暴露出业务理解不足; 也有一些人原本并不具备完整技能,却通过AI快速学习、快速补齐能力。 换句话说,AI正在把组织内部不同人的真实能力更加具体地表现出来。

在这样的背景下,可以看到三条曲线正在同时发生变化:技术曲线快速上升,人才曲线也在上升,而组织曲线往往相对滞后(图1)。 这种错位,正是许多企业AI转型中的关键矛盾。 技术已经可以做很多事情,企业内部也出现了一批能够用好AI的人,但组织未必能够识别、承认和激励这些人,也未必能够把他们的能力转化为组织能力。 结果是,真正会用AI的人可能被忽视,甚至离开组织; 而AI本来可以带来的变革,也停留在个人效率的改善上。
AI 重新定义企业的人才标准
AI首先改变的,是企业识别人才的方式。 过去,一个人的能力往往透过职位、履历、资历、表达能力和资源掌握程度来判断。 但在AI面前,人的真实能力会以更加直接的方式显现出来。
有些人过去看起来熟悉业务,但一旦需要用AI重新拆解任务、表达判断、设定边界,就会暴露出对业务本质理解不深; 也有些人过去并不显眼,表达能力不强,资源也不多,但思考能力很强,一旦拥有算力、工具和真实业务环境,反而能够迅速改造流程、补齐能力,甚至推动新的业务验证。
这意味着,AI时代的人才标准正在变化。 企业不能再完全沿用上一阶段的评价体系来识别新阶段的人才。 尤其在AI转型早期,如果企业简单按照旧标准裁人、减员、优化,很可能把未来最有价值的人才送走。 因为在新的环境下,过去最会写汇报、最会协调资源的人,未必一定最能创造新价值; 而过去看起来不够外显的人,可能恰恰具备用AI放大能力的潜质。 这一点,对很多组织都是一个提醒。
同时,专业人士的价值也不会因为AI而消失。 恰恰相反,真正专业的人如果能够用好AI,其能力可能被放大到新的高度。 普通人也可以用AI生成代码、文档或设计,但如果缺乏专业判断,成果往往难以真正部署、应用和扩展。 AI降低了尝试的门槛,但没有取消专业能力的重要性。 它把专业人士从大量标准化文档和重复劳动中释放出来,使他们有机会更快地完成可验证的方案,并把价值体现在判断、验证和落地上。
人与智能体的新分工 不能绕过管理基础
从这个角度看,只需要几个人或者是几个人便可以做成一家 “大公司” 的可能性,并不完全是幻想。 AI在效率上的提升确实非常明显,少数高能力的人可以完成过去大型团队才能完成的原型、验证和局部开发工作。 但AI并不会凭空创造生产环境,也不会自动承担大规模部署、复杂协同、风险控制和组织责任。 所以严格来说, 所谓 “一人公司” 并不一定是指 “一个人的公司”,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少数人便能运作的公司,可能将成为更值得关注的新现象。 企业需要理解的,不是人会不会消失,而是人和智能体之间如何形成新的分工。
这也帮助,对于企业而言,AI的本质之一,是组织能否跟上技术和人才的变化。 过去企业数字化转型已经积累了不少经验,但今天AI对组织提出的新要求更高。 许多企业过去没有清晰的SOP,也没有足够多可供判断正误的数据。 要让AI做事,企业首先需要知道事情应该怎么做,也需要知道什么是做对、什么是做错。
如果一个任务在半年内都无法教会一个大学生,那么它大概率也很难直接交给AI完成。 AI不能绕过管理基础,相反,它会把企业管理基础薄弱的问题更加直接地暴露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不少企业在AI应用上会出现个人有效、组织无效的现象。 个人用AI写材料、做会议纪要、查资料、生成初稿,往往会觉得效率提升明显; 但当企业希望AI真正带来生产力变化、业务模式变化或价值链重构时,结果却远不如预期。 原因不在于AI没有价值,而在于企业没有把AI放进真正创造价值的流程之中,也没有围绕AI重塑组织和生产关系。
AI 转型必须转化为组织能力建设
从组织角度来看,企业至少需要重新思考三个关键问题。 第一,知识如何沉淀。 企业内部大量经验过去存在于老师傅、优秀店长、优秀销售、资深管理者的脑中,如果这些经验不能被萃取、整理、表达和流通,AI就缺少真正可用的养料。
第二,权力如何配置。 如果讯息被层层保护,决策权没有适当下放,一线员工即便拥有AI,也难以做出有效判断。 第三,贡献如何被承认。 那些默默把SOP写出来、把经验结构化、把AI真正用起来的人,必须被组织看见,并获得相应激励。
因此,AI转型最终会触及企业内部两个核心变量:信息是否充分流动,决策权是否被适当地配置。 如果一个企业内部信息高度隔绝,权力高度集中,AI转型往往只能从关键决策者和组织认知开始改变。 相反,如果企业内部知识流动较好,决策机制也比较清晰,那么企业就可以在业务过程中推动岗位、流程和人的协同调整。 不同类型的企业,包括外企、民企和国有企业,其AI组织转型路径自然不会完全一样。
不同类型企业需要不同的 AI 转型路径
在国有企业中,这一问题尤其具有现实意义。 国资系统的企业往往具备较强执行力,也承担着更复杂的责任边界,同时面对数据安全、组织架构、人才更新和管控体系等多重约束。 因此,国有企业的AI转型不能只停留在工具应用层面,而需要从认知改变、顶层设计、路线图规划和应用落地平台建设等方面系统推进。 透过投资机构、产业平台和开放合作机制,国有企业也可以把AI转型从单个企业的探索,扩展为更大范围的实践网络。
对大型企业而言,组织DNA也需要被重新审视。 决策权、激励机制、信息传导和组织架构,是AI时代企业能否真正转型的关键要素。 领导者是否给予核心团队足够授权,AI转型贡献者是否得到恰当激励,知识和绩效信息是否能够被有效表达和传递,组织架构是否适应快速变化的技术环境,这些问题比单纯部署某个模型或购买某个工具更加重要。
我在博斯公司(Booz & Company)工作的时候,我们发展出了不少的管理理论。 但我个人认为,最受企业界重视和最具应用价值的是 “组织DNA”(Org DNA)的理论。 就像生物DNA 的双螺旋结构由四种核苷酸分子的不同组合所决定一样,企业DNA由组织架构、决策权、讯息传导和激励机制四个基本要素组成,这些基本要素通过无数种组合方法形成企业的独特性。 根据博斯公司的研究,企业DNA有这七种类型:
韧力调整型组织(The Resilient Organization):这种企业非常灵活,能迅速适应外部市场的变化,但同时又能始终坚持清晰的经营战略,并围绕它开展业务。
随机应变型组织(The Just-In-Time Organization):这种企业对变化不能始终做到未雨绸缪,但仍然能在必要时显示出 “随机应变” 的能力,而且不会失去企业发展的大方向。
军队型组织(The Military Precision Organization):通常由少数有经验的高层管理团队领航,主要借助企业领导层的意志和远见卓识取得成功。 企业有能力制定并执行极好的战略,有些时候还会反复执行。
消极进取型组织(The Passive-Aggressive Organization):这种企业看上去很协调,好像没有任何冲突,这是一种决策一致,但无法得到实施的企业。
时停时进型组织(The Fits-and-Starts Organization):这种企业内有许多人都非常聪明、才华横溢而且积极进取,但他们常常不能一起朝同一个方向努力。
过度膨胀型组织(The Outgrown Organization):企业的扩张超出了组织模式的负荷,导致运转不灵。 企业机构过于庞大和复杂,少数高层管理人员已经无法再有效控制企业,大部分的组织潜力无法发掘。
过度管理型组织(The Overmanaged Organization):受多层管理的拖累,该类企业容易陷入“分析瘫痪”(analysis paralysis)的困境。 即便企业确实取得进步,也是事倍功半,效率低下。

中间层重新定义
因为企业之间存在不同的DNA,所以他们在通过AI作出改变时,他们应该采用的手段和优先级也会有所不同。 企业的领导人必须清楚知道自己的组织DNA是那一类型,而特别设计一套最适合自身企业的方法。
在重新审视组织DNA的过程中,组织中哪些人更重要,也会发生变化。 《华尔街日报》近期一篇文章指出,AI将扩大已掌握与未掌握AI的人之间的差距。 对企业高管而言,核心问题是:在AI时代,企业需要怎样的能力与组织结构? 过去,企业中价值较高的人可能是熟悉流程、负责上传下达、了解组织惯例的人。
但在AI时代,真正重要的人可能会重新分布。 一类是顶部的企业家和关键决策者,他们决定企业方向、价值观和底层判断; 另一类是一线最优秀的业务人员,他们的经验一旦被AI吸收,就可能被复制到整个组织。 相反,单纯承担讯息转发、材料汇总和流程协调功能的中间层,其价值会被重新定义。
人与AI的新分工将重塑企业竞争优势
AI还会带来超级个体的出现。 一个原本没有编程经验的人,可以用自然语言搭建报表或小程序; 一个员工可以借助AI完成过去需要多人协同的工作; 一个项目组也可能从多人分工变成少数人主导。 在这种情况下,管理跨度、组织层级和项目组织方式都会发生变化。 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会被简单替代,而是组织需要重新定义人与AI、人与人之间的分工。
这里需要特别强调的是,AI并不能替代人的全部能力。 人的判断、情绪价值、跨学科沟通、复杂关系处理、伦理判断和价值选择,仍然至关重要。 AI可能替代的是任务,是流程中的一部分能力,而不是完整的人。 事实上,愈是在AI广泛应用的情况下,人与人之间的真实交流、信任、情感连接和价值判断,愈不能被忽视。
从更深层次看,AI时代的企业组织不应只追求单点效率最优。 如果企业只是把某个环节效率提升20%或50%,但产品和服务并不真正被客户需要,企业仍然难以获得竞争力。 因此,企业家需要跳出供给思维,转向价值链思维,重新审视自身DNA、核心能力、客户需求以及未来趋势。 AI可以帮助企业节流,也可以帮助企业开源,更可能帮助企业形成颠覆式创新。 但前提是,企业必须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去哪里,以及如何走过去。
所以,AI时代企业真正需要重构的,不只是技术系统,而是组织能力。 技术曲线会继续上升,人才曲线也会继续上升。 企业能否在新一轮竞争中真正获得优势,关键在于组织能力是否能被有效提升。 换句话说,谁能够将技术、人才、知识、流程、权力和文化重新组合成新的组织能力,谁才最有可能在AI时代形成真正的竞争优势。
更进一步看,AI的价值并不只是提升单点效率,而是为企业提供了一次重新改造工作流的机会。 过去很多企业的流程,是围绕职能分工、层级审批和经验判断建立的; 而AI正在推动流程从“人找讯息、人做判断、人来流转”,转向 “数据自动流动、智能辅助决策、人机协同执行”。
因此,AI并不只是一个技术工具,而是企业重塑业务流程、管理机制和组织运行方式的重要契机。 真正能够穿越AI时代的企业,不是简单地使用AI,而是能够把AI嵌入关键工作流程,并借此推动组织能力的系统性跃迁。
*本文由高风咨询公司CEO谢祖墀博士撰写,于2026年5月21日发表在香港《灼见名家》网站。
作者简介:
Dr. Edward Tse,高风管理咨询公司的创始人兼 CEO,香港中文大学商学院客席教授、长江商学院管理实践教授、香港大学中国商业学院董事、顾问委员会委员暨客席教授,以及一些大型中国企业和国际投资基金的独立董事。曾任职麦肯锡公司的美国旧金山办事处,之后他于 1990 年初回到大中华区。
谢博士是中国管理咨询行业最早的从业领军人物之一,曾经担任波士顿咨询公司(Boston Consulting Group)中国区总裁和博斯咨询公司(Booz & Company)(前称 Booz Allen Hamilton,博思艾伦咨询公司)大中华区董事长、总裁。为包括国内外的数百家企业提供过咨询服务,涉及在华商业的各个层面,以及中国在世界的角色。他曾为世界银行、亚洲开发银行等国际金融机构以及中国政府不同层次的机构提供过战略、国有企业改革和中国企业走出国门的建议。
他已撰写数百篇文章以及 7 本书籍,其中包括华中国战略》(The China Strategy,2010 年)、华创业家精神》(China's Disruptors,2015 年), 华变局思维 2》(2025 年)和 China in The New World (2025 年)。
麻省理工学院土木工程学士、硕士;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工程博士、M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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